第八十一章:松漠余烬-《辽河惊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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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开泰二年六月初八,上京城入夏以来最燠热的一日。

    紫宸殿东偏殿的窗棂半敞,却无一丝风透入。萧慕云解下官帽,搁在案角,袖口挽起两寸,仍觉暑气蒸腾。案上摊着三封急报,墨迹淋漓,每一封都如烙铁烫眼。

    第一封来自混同江,乌古乃亲笔:

    “阿疏西投室韦,收拢温都、秃答残部,于黑水之北筑垒自固。室韦乌古部新酋长骨咄支受西夏册封,与阿疏约为兄弟,麾下控弦之士已逾八千。今夏草丰马肥,恐秋高犯边。完颜部连年征战,部众疲惫,若朝廷不发援兵,混同江防线危矣。”

    第二封来自南京道,萧挞不也急报:

    “宋国雄州知州换将,新来者乃曹利用旧部李允则。此人深通韬略,到任后整饬边备、修缮城防,又于榷场暗设谍报,刺探我朝虚实。杨延昭虽主和,然主战派渐有抬头之势。末将已严饬边关,唯恐秋冬之际生变。”

    第三封最短,却最让萧慕云心惊——那是影卫从西夏发回的密信,蝇头小楷,只有一行:

    “玄乌会余孽拥立‘新主’,号曰‘天公’,已入兴庆府,西夏主李德明待以上宾之礼。”

    三封急报,三个方向。混同江、南京道、西夏,仿佛三根绞索,正从东北、西南、正西三个方向,缓缓收紧。

    “大人,该用午膳了。”苏念远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,见姐姐盯着案上密报出神,轻声道,“可是女真那边又……”

    “乌古乃撑不住了。”萧慕云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已压下疲惫,“他信里说‘部众疲惫’,其实是委婉。完颜部这几年南征北讨,统一女真、平定温都、抵御室韦,兵甲未解,战马未歇。他是人,不是铁打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朝廷能派援兵吗?”

    “派不了。”萧慕云摇头,指尖轻点地图,“西京道要防西夏,南京道要防宋国,中京道要镇渤海,上京禁军要护卫皇城。能动的,只有东京道那三万人——可东京道经王继忠案后,人心惶惶,副留守耶律胡覩是个庸才,守城尚可,野战必败。”

    “那乌古乃将军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亲自去一趟混同江。”萧慕云端起绿豆汤,一饮而尽,“不是派援兵,是……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她搁下碗,取过一张空白奏笺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苏念远瞥见“北疆都护府”“五部会盟”等字样,心中了然——姐姐要兑现承诺了。

    六月初十,萧慕云奏请设立“北疆都护府”,以混同江为界,北辖室韦诸部,南领女真五部,首任都护完颜乌古乃,下设长史、司马、掌书记等职,由朝廷派遣文官辅佐。

    此议一出,朝堂大哗。

    “都护府?这是要裂土封王吗!”有保守派老臣捶胸顿足,“完颜乌古乃不过女真酋长,封节度使已是天恩,如今竟要总领一方军政——他日尾大不掉,悔之何及!”

    “女真坐大,确非社稷之福。”连一些中立派也忧心忡忡,“萧副使此举,无异于养虎为患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立于御阶之下,待众人议论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说的都有道理。本官只问一句——不设都护府,诸位可有良策守混同江?”

    殿内一静。

    “西京道、南京道自顾不暇,禁军不可轻动。若朝廷不信任乌古乃,他如何死心塌地守边?若他不死心塌地,女真各部离心,室韦、西夏趁虚而入,届时辽东糜烂,谁来收拾?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“至于‘尾大不掉’——”萧慕云环视众人,“乌古乃今年四十有三,长子劾里钵在京城为质,次子劾者随军征战,三子还没成年。他若有异心,腊月三十何须火中取石?混同江被困时何不投降室韦?耶律隆祐拉拢他时何不响应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转沉:“我萧慕云用人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乌古乃是大辽的忠臣,这一点,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无异议。六月初十,皇后下旨,正式设立北疆都护府,以完颜乌古乃为都护,赐金印紫绶,许其“便宜行事”。

    六月十二,萧慕云出京。

    此行不是打仗,是“抚边”。随行只有三百亲卫,外加三十车物资——不是军械粮草,而是铁犁、良种、医书、药材,以及十名从太医局、司农寺抽调的医官农师。

    乌古乃率众出混同江三十里相迎。两人在马上对视,都看到对方眼中深深的疲惫,也看到彼此眼底未熄的火光。

    “萧副使,”乌古乃在马上抱拳,声音沙哑,“那都护之职,末将……”

    “将军不必推辞。”萧慕云打断他,指着身后满载的车队,“这些不是朝廷的赏赐,是我的赔礼。朝廷亏欠女真太多,我萧慕云替朝廷还。”

    乌古乃怔住,眼眶竟微微泛红。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萧副使……末将何德何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将军请起。”萧慕云扶起他,“该跪的是我。将军为国戍边,浴血奋战,朝廷却连粮草军械都供应不周,连援兵都派不出来。这都护之职,不是封赏,是责任。从今往后,混同江一线的安危,就托付给将军了。”

    乌古乃重重叩首:“末将……必竭尽全力,守土安民,不负朝廷,不负副使!”

    当日,乌古乃在混同江畔设营,召集女真五部首领。萧慕云当众宣读北疆都护府设置诏书,并将铁犁、良种、医书等分发给各部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纥石烈部新首领(阿疏西逃后由其弟继任)摸着崭新的铁犁,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“铁犁,宋国两浙路的样式,比你们现在用的石犁省力三成。”萧慕云道,“还有稻种,是江南的占城稻,耐旱、早熟,混同江边的滩涂地可以试种。医书是太医局抄录的验方,你们这里缺医少药,以后会派医官定期来巡诊。”

    女真各部首领面面相觑。他们习惯了朝廷的“羁縻”——给个官职,赐些绸缎茶叶,偶尔开榷场贸易。从未见过这样的“抚边”:不送兵器送农具,不赏金银赏稻种。

    “萧副使,”一个年迈的女真老者颤巍巍问,“这铁犁……是给我们的?不用拿牛羊换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萧慕云温声道,“这是朝廷赠送给女真各部的。你们愿意学,以后还会有更多;不愿学,就留着做传家宝。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
    她环视众人,声音郑重:“从今往后,女真人不抢室韦,室韦人不掠女真。混同江两岸,再无仇杀,再无血债。你们做得到吗?”

    营帐内一片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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